正如清酒和老白所预料的那样,广宗前线的战事急转直下。 董卓的凉州铁骑虽然骁勇,但在面对那座被十几万精兵甲士把守,油盐不进的广宗坚城时, 却像是重拳打在了棉花里,有力使不出。 加上军中瘟疫蔓延,士气低落,董卓急需新鲜血液来填补战损,更需要有人来分担这即将到来的黑锅。 于是,数名背插令旗,手持符节的军侯,带着董卓杀气腾腾的军令,一路向北,直奔幽州各郡。 名为 “募兵”,实为强征。 军令的第一站,便是离冀州最近的涿县。 涿郡府内,气氛压抑。 一名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凉州军侯,正大大咧咧地站在主位前。 他手中的马鞭还在滴着泥水,显然是一路换马疾驰而来。
“某乃董中郎将麾下军侯李肃!” 那军侯眼神睥睨,扫视着堂下众人,声音如破锣般刺耳,
“中郎将有令!冀州战事吃紧,贼势浩大! 命涿郡都尉刘备,即刻点齐精兵三千,随某南下听调!不得有误!” 说着,他将一枚令箭重重拍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堂内一片死寂。 刘备没有说话。 他今日穿了一身极为朴素的便服,眼眶微红,神色憔悴,像是几夜没睡好觉一般。
“怎么?刘都尉这是要抗命?” 李肃眉头一皱,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语气森然,
“中郎将虽然爱才,但军法无情。刘都尉要想清楚了。”
“天使容禀……”
刘备长叹一声,声音沙哑,竟是未语泪先流,
“备受皇恩深重,本该万死以报。 中郎将有召,备恨不能肋生双翼,飞至广宗杀贼。 只是……”
“只是什么?” 李肃不耐烦道, “推三阻四,莫非是贪生怕死?”
“非也,非也。” 刘备抹了一把眼泪,站起身来,对着李肃深深一揖,
“天使若是不信,且随备去后堂一看便知。” 李肃冷哼一声,心想我看你能耍什么花样,便起身跟了进去。 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被重兵把守的厢房外。 还未进门,只是甲胄之声在门外响起,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别过来!别杀我!”
“鬼!全是鬼!把他们赶走!玄德救我!!” 李肃一愣,这声音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他早年曾在冀州刺史府任门下督,似是听过这般养尊处优的贵人腔调,只是一时之间,竟想不起究竟是哪位旧识。 刘备推开房门,一股浓郁的熏香夹杂着药味扑面而来。 只见屋内锦绣堆叠,极尽奢华。 但在这锦绣丛中,一个须发散乱,面容枯槁的老者,正裹着被角瑟瑟发抖。 他手里死死抓着一只玉枕,眼神惊恐地盯着门口。
“这……” 李肃还没反应过来。 那老者看到了刘备,就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 “嗷” 的一嗓子扑了过来,死死抱住刘备的腰身。 鼻涕眼泪齐出,瞬间蹭了刘备一身。 第一百七十二章 谁一刀秒了饕餮?
“玄德!玄德你别走! 你走了他们就要杀孤!就要把孤装进袋子里喂马!!” 刘备一脸无奈与悲痛,轻轻拍着这位宗室长者的后背,柔声抚慰。 随后转头看向目瞪口呆的李肃:
“天使可见到了?”
“这位……乃是大汉安平王殿下。”
“什么?!” 李肃吓得差点摔个趔趄。 安平王?那个传说中失踪的藩王?怪不得声音如此耳熟!
“殿下在贼巢受了极大惊吓,如今神智……时好时坏。” 刘备苦笑道, “且殿下只认备一人。 备只要离开这屋子半步,殿下便以头抢地,寻死觅活。 前日里若非备回来得快,殿下怕是已经……”
说到这里,刘备指了指刘续额头上,一块还没消下去的淤青。 此时,刘续似乎突地感觉到了生人的气息,猛地转头看向李肃。 李肃长得本就凶恶,又穿着一身带泥的甲胄。 刘续顿时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双眼翻白,指着李肃尖叫道:
“申屠!他是申屠!他来吃孤了!! 玄德救我!!杀了他!快杀了他!!” 说罢,竟是两眼一翻,直接吓晕了过去。
“殿下!殿下!!” 屋内顿时乱作一团。 医者、侍女蜂拥而上。 刘备一边招呼着人好生照顾,一边回头将早已吓傻的李肃退出屋外,惨然道:
“天使也看到了。 非是备不愿去。 实在是……皇命在身,宗亲骨肉。 备若走了,殿下若有个好歹,备万死难辞其咎啊!” 李肃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安平王是什么分量。 要是真因为自己逼着刘备出兵,导致这位殿下被吓出个好歹……
那董卓非但不会赏他,反而会把他全家都砍了,并立刻上书表示此事跟我董仲颖无关,皆是手下李肃一人独断。
“这……这真是……”
李肃憋了半天,最终只能狠狠跺了跺脚,对着刘备一抱拳:
“既然如此,某这就回报中郎将! 刘都尉……好自为之!” 说完,便像是逃命一般,灰溜溜地大步离去。 看着李肃狼狈的背影,守在房屋门前的刘备,摇头微微苦笑。 他将屋门打开,示意医者与侍女离开房间。 待屋中不剩其他人之后,榻上 “晕倒” 的安平王,也悄悄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他先是警惕地往门口瞄了一眼,确认李肃已经远去,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浊气,整个人瘫软回了榻上。 他侧过头看向刘备, 满是风霜的脸上,竟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小声道:
“玄德……孤方才演得,可还算过得去?”
“今晚……且再陪孤手谈一局,压压惊吧。”
李肃在涿县碰了一鼻子灰,却不甘心空手而归。 他带队一路向北,直奔蓟县。 在他看来,刘备有安平王当挡箭牌,你公孙瓒总没有吧? 公孙瓒手握精锐骑兵,总该出点血吧? 然而,现实给了他更响亮的一巴掌。 蓟县城门紧闭,吊桥高悬。 公孙瓒甚至都没让他进城。 白马都尉一身素缟,站在城楼上,对着下面的李肃遥遥喊话,声音悲切而激昂:
“天使容禀!非是瓒不愿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