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下,大防山谷的黄土,早在山间暴雨浇灌之下,化作了一片烂泥。 孟烈在半空中力道用尽,整个人重重砸入泥淖之中。但他反应极快,借着坠地的冲击力顺势一个翻滚,卸去冲力。 而就在翻滚起身的刹那,他一把扯下身上那件象征门阀家主身份、却于乱军中极度显眼的暗金线锦袍,掷入泥水之中。 紧接着,他毫不迟疑的抓起手边浑浊泥浆,胡乱涂抹在脸上,将自己那张被烈火毁容的显著特征掩盖其下。 周围,皆是乱军。 军阵丛中,人头攒动,相互践踏。 孟烈甚至不敢直起身子,在刀光剑影的缝隙之中,手脚并用,拼命爬行穿梭。
“噗呲!” 一杆不知从何处盲目刺来的汉军长矛,狠狠擦过他的肩胛,带起一蓬血肉。 紧接着,又是一发流矢穿透雨幕,无情钉入他的后背。 为了在瞬息万变的战阵中,时刻保持对周遭危险的绝对感知与空间判断,孟烈本来特意将系统的痛觉减免锁定在了百分之五十。 对于他这种级别的玩家而言,痛觉,就是身体最好的警报器! 一瞬间,刺骨的剧痛如潮水般袭来。 但孟烈生生咬碎了后牙,咽下喉头腥甜翻涌,硬是没有发出一声闷哼。 远超常人数倍的【体质】与【力量】属性,成了他此刻维系生机的最后倚仗。 凭着一股近乎偏执的求生意志,竟真让他一路苟延残喘,摸爬滚打,挨到了阵列边缘。 而在此处战阵之外,几匹无主战马正嘶鸣打转,更有两名溃卒恰欲夺马逃生。 孟烈见状,眼底暴起一抹凶戾,当即发难夺刀,干脆利落的将这二人斫翻在地,强行夺下一匹最为神骏的战马,翻身跃上马背。 漫天霖雨,却成了他此刻最好的掩护。 孟烈连头都不敢回,只是死死伏贴在马背之上,顺着大防山侧翼一条隐蔽小道,一头扎进了山林之中。 一路磕磕绊绊,更有荆棘锋利如刀,撕裂内甲,划破他满是泥泞与血污的肌肤。 在极高体质的硬撑下,孟烈就像一条真正夹着尾巴的丧家之犬,在山林中策马狂奔。 他逃了。 彻底抛弃了所有的尊严与骄傲,脑海中唯余一个念头......活下去。 暴雨倾盆,洗刷着大防山谷林间。 孟烈如一团烂泥般伏在马背上,在密林与山道间狂奔。 大雨冲刷掉他脸上的泥浆,在坑洼不平的脸颊上冲出了无数道惨白沟壑,露出其下被火灼烧过的狰狞红肉。 竟是比幽冥地狱中爬出的恶鬼还要骇人几分。
“只要能够逃出山谷,就能退回蓟城……就能……”
孟烈大口喘息着,心有余悸的回头看了眼身后雨幕,在马背上缓缓直起身来。 死鱼般的眼白中,终于闪过一抹庆幸......
劫后余生的庆幸。 但紧随这庆幸而来的,是潮水般的虚弱与痛楚。 他止不住的,又咳出一大口黑血。 除了侧胸被那张姓骑将以长槊撕裂的巨大创口,深可见骨……
他全身上下,更是布满逃出战场时,被流矢与长矛贯穿的血洞。 更致命的是,孟烈感觉,他的五脏六腑都像是被先前红脸大汉的那霸道一刀给震得重伤。 内腑似是已然崩裂开来,移了位似的……每次喘息都是一阵剧痛,钻心剜骨。 孟烈正欲咬牙运气,强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 突然,他本能狠勒缰绳,随之身子猛然后仰。
“噗!” 一支漆黑的精铁弩箭紧贴着他的头皮呼啸而过,深深凿入了身侧的山壁里,尾羽还在狂风中剧烈震颤。 孟烈艰难的抬起头来,脸上那抹还未完全绽开的庆幸,却在看清前方景象的瞬间,彻彻底底的僵硬、凝固在了脸上。 前方视野,豁然开朗。 两山隘口之处。 数十名全副武装、身披甲胄的白地坞游骑,正静静列阵于凄迷冷雨之中。 阵列肃杀,如铁铸石雕,静默矗立......拦路,索命! 而在军阵正前方。 陈默一袭玄色扎甲,手中斜提那杆一丈八尺精铁长槊,正从容端坐在马背之上。 【求月票】第四百一十三章 半寸偏斜,足以致命 身侧,亲卫佐官谭青双手平端一架大黄强弩。 弩机机括之上,已然重新上弦。 昏暗雨水中,破甲重矢冷硬锋利,寒芒毕露。 陈默双眸深邃,就这样隔着数十步距离。 就这么淡淡的,注视着如落水狗般狼狈不堪的孟烈。 眼神中,只有冷漠......居高临下的冷漠。 算尽归途!
“孟兄,陈某在此,恭候多时了。” 陈默的声音,在淅沥雨幕中缓缓散开,听不出有分毫得胜者的倨傲,只有杀意。 必杀之意! 孟烈瞳孔骤然缩如针尖,生死本能驱使下,他双腿狠狠一夹马腹,意欲趁对方出言分神之机,强行策马冲阵! 然而,陈默根本没有给他留任何余地。 他眸光微垂,只是微微的,抬了抬手指。
“嗖——!” 身后,谭青毫不迟疑,扣动了手中弩机的悬刀。 双方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这一箭,几乎是在霎时间撕裂了雨幕,瞬息及至! 孟烈本能的侧身闪躲。 但这一次,谭青射出的弩箭,瞄准的却根本不是孟烈本人。
“噗呲!” 沉闷的穿透声响起。 破甲锥精准至了毫巅,顷刻间没入孟烈胯下那匹战马的腹部,巨大的贯穿力瞬间撕裂了战马的五脏六腑!
“嘶——!!” 战马发出一声凄厉惨叫,前蹄猛的一软,庞大的身躯骤然倾倒,轰的向前,一头栽入泥水之中。 孟烈身为高阶玩家,反应不可谓不快,在战马失重倒地的须臾之间,他双腿猛的一蹬马鞍,整个人似大鹏展翅,自马背上腾空跃起。 凭借着远超常理的【力量】与【体质】属性,他于落地瞬间,一个翻滚卸力,正要站直身躯,却看到战阵最前面的陈默却已披甲持槊,自几十步外策马冲锋而来。 孟烈猛的从泥水交加的洼地中站直了身躯。 他死死握紧手中那柄夺来的环首刀,浑身上下,凶戾难当。 一双充血的眼眸,狠厉的、怨毒的盯着前方策马冲来的陈默。
“哈哈哈哈……”
孟烈突然神经质般的,低低冷笑起来,笑声夹杂在风雨中,显得如此诡异、癫狂。 他看清了陈默的面容。 一张极其年轻、俊朗的脸庞。纵然身披扎甲,但那股子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文士与儒雅气息,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尔便是那名动涿郡的?算无遗策……果真了得。然你千不该万不该……”
孟烈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凶残暴虐,宛若噬人恶鬼,
“不该为贪这斩将之功,狂妄到舍弃弓弩之利,亲自犯险......单骑出阵送死!” 孟烈仰天长笑。 劫后余生!劫后余生!! 陈默啊陈默!若你令身后游骑弓弩齐发,我今日定然万箭穿心,插翅难逃! 可你一个只配在后军摇唇鼓舌的区区文吏,莫不是以为披了身扎甲、趁我重伤,便能单骑将我斩于马下立威?! 天不绝我! 杀了他?不,生擒他! 只要出其不意劫持了这位白地坞郡丞,再夺下他的坐骑,今日不仅能活,甚至还能全身而退!!
“纳命来!!!” 孟烈仰天狂吼,声如裂帛!双脚在泥泞大地上猛然一踏,沛然巨力竟直接踩出两个深坑,泥水如泉,四下飞溅! 他毫不保留的,将体内全部属性点尽数激活、爆发,整个人犹如一颗重型炮弹出膛,几乎贴着地面,裹挟着凶戾无匹的煞气,迎着陈默纵马冲锋的轨迹,悍然反扑而上! 刀罡撕裂空气,锋刃所过之处,连密集的雨幕都被生生一分为二! 这一刀,无所谓角度,乃是绝境之中,困兽之斗,是孟烈舍弃了所有防御,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必杀一刀! 而面对这足以将自己连人带马,劈作两半的暴烈刀罡。 陈默依旧俯身马背,手中长槊平端,冲锋之势不减分毫,沉稳如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