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吸了一口氣,走過去敲開了勇叔的門,勇叔的這間小屋裏面藏着太多的故事,幾乎是半個金桔村的愛恨情仇都在這個屋子裏面發生。
開門的是小文。
她的身上圍着圍裙,手上沾滿了麵粉,我下意識的看向了廚房的位置,一個穿着行政襯衫頭髮一絲不苟戴着金絲眼鏡的年輕人和勇叔站在一起,倆人正在包餛飩,當我看過去的時候,這個人也正好抬頭看向了我,而勇叔在看到我之後笑道:“兔崽子,快洗手過來幫忙,再晚來一會兒就只剩下吃了。”
“阿成老家那邊應該吃的是餃子,對餛飩肯定不精通,小文,活點面,阿成應該會擀餃子皮吧?”這時候黃勝文說道。
他長的很斯文,說話的聲音腔調也是斯斯文文不緊不慢,儘管我們倆是初次見面,可阿成兩個字從他的嘴巴裏面說出來之後,卻給人一種非常親切的感覺。
“餛飩有點太秀氣,只能吃到肉味卻感覺不到肉,我喜歡餃子,越大越好,當肉包子來吃,過癮。”我也笑着說道,一邊說一邊去洗手池那邊洗手,可正是我的這句話,讓正包餃子的父子二人同時愣住了,我趕緊問道:“勇叔,大哥,我說錯話了嗎?”
勇叔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沒有說話。
黃勝文捏住了手上的混沌皮道:“老二說過一模一樣的話,小時候,爸每次包餛飩他都這麼說,寧願吃肉包子。”
“二哥那邊。。”我問道。
黃勝文看了我一眼,用眼神制止了我繼續說下去,笑道:“他在那邊也都挺好的,來站這兒,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沒苦硬吃的人,有大房子不住,偏偏住在這兒,誰都知道他老人家是拆遷戶,又不會因為他的一個住宅就影響我。”
勇叔道:“你懂個屁,住在這裏有人情味兒。”
倆人讓了讓位置,讓我夾在了中間,小文則真的開始和面擀餃子皮,剛才我想過很多種黃勝文回來的可能,甚至想過這場在國道上的截殺都跟這個黃家老大有關,卻沒有想過我們竟然是以這樣的方式見面,這甚至讓我有點措手不及,我站了過去,笨拙的學着他們倆的樣子包餛飩,看到我包出來的樣子,黃勝文道:“小文,等會阿成包的全部盛給他自己,太丑了,我才不願意吃這麼難看的餛飩。”
小文道:“你不吃我吃,難看是難看,餡兒絕對是多。”
黃勝文若有所思的看了小文一眼,沒再說話。
餛飩包完,又包了二十幾個餃子,黃勝文就像是一個家族的兄長一樣有一搭沒一搭的跟我們聊天,沒有架子,也沒有問生意上的任何事兒,只是在餃子都包完之後小文下餃子的功夫,黃勝文對我招了招手示意我出去,我還以為期待已久的正題就要來了,在出去之後卻發現他竟然是叫我抽煙。
他那斯文的氣質叼上煙捲深深吸一口的時候,甚至給人一種非常妖的感覺,或者可以用斯文敗類來形容。
煙也是很普通的煙,當地的雙喜。
他一口氣抽了半根兒,隨後笑道:“爸從小不讓我碰這東西,自己吞雲吐霧卻總是在抽煙這一塊十分嚴格,後來工作以後避免不了這東西,慢慢的久喜歡上了這種感覺,不過我沒心癮,隨時都能戒了。走吧,車上戴了幾瓶別人送我的酒,去搬下來。”
他走向了門外,當看到那輛奔馳被撞的變形的車尾之後,他明顯楞了一下,他隨即又低身看了一眼輪胎,抬頭輕聲問道:“回來的路上,出了點事兒?”
“小問題。”我趕緊走了過去準備拿東西。
他卻一下子冷下了臉,道:“撞成這樣,這是奔着人命來的,這還算小事兒嗎?”
說完,他道:“把車開走吧,這事兒就別讓老頭知道了,他這歲數了,就別讓他再動肝火了。”
他打開了那輛大眾車的後備箱,指了指裏面的幾罈子黃酒道:“你把這些搬進屋,我去打幾個電話。”
看着他拿着手機走遠的身影。
我有些獃滯。
我有習慣根據一個人的一言一行來琢磨一個人的性格,可跟黃勝文待一起的這半個多小時,我卻發現我什麼都沒感覺出來,沒有白道的盛氣凌人,也沒有在位者的那種高不可攀,沒有智者的說教,從頭到尾他的表現讓我覺得我面對的就是一個平靜的水面,哪怕是他看到奔馳之後的憤怒,也只是平靜水面激起的一陣陣漣漪,這跟我想像中的黃勝文,甚至是腦海里的世家官宦子弟完全不一樣。
我按照他的吩咐給吳大海打了個電話讓他把車開進修理廠,隨後提着那幾罈子黃酒進了屋,勇叔正在茶座面前擺弄差距,他招呼我過去之後道:“阿成,第一次見你大哥,感覺怎麼樣?”
“深藏不露,平靜如水。”我道。
勇叔笑了笑,似乎對我的給出的評價十分滿意,他道:“也就這幾年能穩下來,白道跟黑道最大的區別就在於這,黑道越走到最後就越江湖,能活到最後的永遠是心中有俠義的,白道不一樣,白道是煉心,就跟修道一樣,境界越低越容易共情,越往上走,反而是要修出那種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的感覺,能在白道走到最後的,往往是能冷眼觀天下的,心腸太軟,高度就打不開。”
“勇叔,你這句話有殺氣。”我恭敬的道。
“殺氣也殺不着你!我的話聽起來難聽,可事實就是如此,對了,阿旺酒樓再開業的時候,以後就不要再做賭場生意了,正八經好好的經營一個飯店也不錯,黃大彪的面子不值錢,可再不值錢的也要給他留上三分,以免別人說我以大欺小,退一步來說,他做的很多事兒我儘管不滿意,可起碼他把金桔村的很多年輕人帶出去了,也有很多人跟着他混飯吃,這件事兒點到即止,不過你放心,我絕對不會讓你白忙活,我把金太陽交給你來打理。”勇叔道。
“勇叔,這使不得,我不能要。”我道。
“別說什麼要不要的,那東西本身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你拿去經營好了,也算是給我爭面子了。”勇叔斬釘截鐵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