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着刘备郑重一礼,
“要救云长,不需要兵马,也不需要官印。 只需要……一样凭仗。”
“凭仗?” 刘备一愣, “吾等如今只有残兵数百,哪有什么凭仗?”
“沉默。” 陈默缓缓吐出两个字。 他转过身,指着队伍最后方, 一个如同死猪般趴在马背上,早先逃亡途中已经吓晕了过去, 此刻正随着战马喘息而起伏的苍老身影。 广阳太守,刘卫。
“公孙瓒是个野心家,但他不是疯子。” 陈默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洞悉人性的冰冷逻辑,
“他精心策划了这一场蓟县黄巾之乱。 杀郭勋,屠郡守,清洗异己,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名正言顺地接管幽州。 他想做的是力挽狂澜的平叛英雄,绝不是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 陈默笑了笑,
“公孙瓒并不会怕我们这几百骑兵。 现在的他最怕的,是......真相。”
“如果此时此刻,有一个身为弘农刘氏分支,秩比两千石的广阳太守, 带着我们这些目击其恶行之人,逃回了雒阳。 然后在当今天子面前,递上一份盖着太守与郡尉双重大印的血泪奏章, 指证公孙瓒假扮黄巾,屠戮上官……”
陈默笑着看向刘备和张飞,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那么,公孙瓒哪怕有近万大军,也会在一夜之间成为大汉公敌。 卢植会杀他,皇甫嵩会杀他, 全天下的郡守豪族都会打着‘讨逆’的旗号来瓜分他的地盘。 这是灭顶之灾,是他现在绝对无法承受的后果。” 刘备眼睛一亮,立刻领悟了陈默的意图:
“子诚的意思是说……以此作为筹码,换云长义士的性命?”
“正是。” 陈默点头, “公孙瓒现在还不想当反贼,更不敢立刻面对朝廷的大军。 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懂得权衡利弊。”
“只要我们不说话,只要刘卫不说话,他公孙瓒的‘平叛大戏’就能唱下去。 而作为交换,他必须把那个对他来说无关紧要的关云长,交还给我们。” 这是一个艰难的政治抉择。 如果不做这个交易,刘备大可利用此事,在道义上彻底搞臭公孙瓒。 甚至引来朝廷大军,剿灭这个潜在的对手。 但那样,关羽必死无疑。 放弃打击对手的绝佳机会, 甚至是在某种程度上,承认公孙瓒对蓟县统治的合法性......
只是为了换一个人的命。 值吗? 在曹操袁绍这等枭雄眼里,在其他人眼里,这或许不值。 但在刘备眼里……
“换!” 刘备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吐出了这个字,
“权谋利益,比起义士性命,轻如鸿毛。 师兄......公孙瓒之恶,日后自有天收。 然云长之命,只在今夕。 子诚,写信!” 听到这个决定, 站在刘备身后的谭青等亲卫,甚至包括那些刚刚从蓟县城中死里逃生的士卒, 都不由得长长松了一口气。 在这一刻,所有人看向刘备的眼神中,都多了一份死心塌地与狂热。 跟着这样的主公,值了。
“笔墨!” 陈默不再废话,直接在马鞍上铺开了一卷竹简。 信中,他没有用什么文绉绉的骈文。 公孙瓒身为边地武人,能让对方一眼看懂才最重要。 信的内容极其客气,甚至带着几分恭维:
“闻公孙都尉正于城内平定黄巾,力挽狂澜,备深感钦佩。 乱军之中,备幸得护送广阳太守刘卫府君杀出重围。 现已至安全地带,即刻返回涿郡整顿兵马,以防贼寇南下。 途遇义从营屯长,壮士关云长,其勇略过人,备甚爱之。 若都尉忍痛割爱,备与广阳府君皆可因贼乱所扰,大病失声, 此生守口如瓶,以此谢都尉平乱之功。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刘备,拜上。” 写罢,陈默将竹简卷好,以火漆封死。
“谁愿去送此信?” 陈默举起信筒。
“小人愿往!” 一名斥候立刻出列。 正是之前那个冒死来报信的关羽亲兵。 他早已换下了义从装束,脸上还带着刚才突围时的血痕, 此刻眼中满是泪光:
“关屯长是为了吾等才陷于城中的。 小人这条命是玄德公给的,如今更能为救关屯长出力,虽死无憾!” 那汉子单膝跪地,双手接过书信。
“好壮士!” 刘备动容,郑重地上前,亲自将他扶起。 他整理了一下那斥候的衣领,而后深深一揖: “壮士高义。 切记,入城后不可声张,务必想办法直接呈给公孙瓒本人。 告诉他,备在涿郡,静候佳音。” 那汉子重重点头,将书信揣入怀中,翻身上马,朝着蓟县方向绝尘而去。 看着斥候远去的背影,陈默心中暗自盘算。 公孙瓒不是个蠢人。 当下蓟县局势未稳,他还需要时间去清洗那些不听话的小官吏, 更遑提,还要去编造 “黄巾攻城” 的实证与现场,乃至找寻替死的贼寇。 他绝对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 冒着把刘备逼急了,带着刘卫去告御状的风险......
只为了杀一个区区屯长。 只要这封信在他彻底掌控局势之前送到。 关羽的命,就保住了。
队伍再次启程,开始向南急行。 为了防止公孙瓒杀个回马枪,派人追击。 队伍不敢走官道大路,而是专门挑偏僻的走马小道。 颠簸之中,一直昏迷的刘卫终于醒了过来。
“哎哟……我的腰……这是哪里?” 刘卫呻吟着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被固定在马背上,周围是一群杀气腾腾的骑兵。 他愣了一下,随即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金子没了!房子烧了!还差点被人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