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 毋极县,汉军中军大营。 火盆中,火光跳跃,将帐内映照得宛如白昼。 皇甫嵩高坐于帅榻之上,身上披着一件玄色大氅。 如岩石般冷硬的面庞上,看不出丝毫战胜的喜悦, 只有深邃与冷漠,如同深渊。 这位大汉第一名将,正以一种极为平淡的目光, 看着下方那个被五花大绑、浑身插满断箭、如血葫芦一般的敌军主将。 【神话-刑天】,刘峥。 两名膀大腰圆的汉军力士死死按着他肩膀,将他强行押解到了皇甫嵩面前。 虽然身受重创,失血过多,导致他的脸色惨白如纸。 更一路被缚于马背之上,强绑而来。 但刑天依然拼尽全力,梗着脖子,死死的挺直了脊背。
“跪下!” 身后,汉军力士怒喝一声,抬腿便要踹向刑天的膝弯。
“无妨。” 皇甫嵩微微抬了抬手。 力士立刻收了动作,恭敬地退立一旁。
“汝本巨鹿刘氏良家子……”
皇甫嵩高坐帅榻,忽而轻笑一声,缓缓问道,
“何故从贼,做出这等族灭身死、大逆不道之事?” 刑天抬起头,迎上了皇甫嵩深不可测的双眸。 恍惚间,他似乎……已经与这个名为刘峥的黄巾渠帅,化为一体。 这一刻,属于刘峥的悲愤与属于刑天的偏执,于血肉深处,彻底浇铸共鸣。 刑天即是刘峥,刘峥即是刑天! 他的愤怒,他的信仰,他的悲伤,全都属于这个波澜壮阔,却又残酷无比的时代。 刑天傲然而立,即便被五花大绑,战败为囚。 却依然突的,纵声大笑。 笑声嘶哑、粗粝,如夜枭泣血:
“吾乃大贤良师座下,顺应天道之天兵! 岂会跪你这助纣为虐的汉贼之将!” 满帐汉将闻言,皆是怒目相视,手按刀柄。 只待主将一声令下,便要将这狂徒乱刀分尸。 皇甫嵩却并未动怒。 他只是继续以极其淡漠的目光,看着刑天。 这是一种处于绝对高位的,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悲悯。
“汝弟已然授首。” 皇甫嵩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动。 仅仅几个字,却如同一把锋利尖刀,狠狠的捅进了刑天心窝。 刑天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眼角剧烈的抽搐着, 一滴混合着血水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但他只是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悲鸣。
“汝裹挟流民,行大逆不道之事,致生灵涂炭,白骨蔽野。 今既兵败城破,复累及手足殒命。” 皇甫嵩的目光如有千钧之重,死死压在刑天肩上,一字一顿,
“汝,可知罪?” 刑天看着眼前高高在上的皇甫嵩, 眼中的悲痛却渐渐散去了......
而后,化作无匹狂热。 他猛地向前挣扎了一下, 虽然全身被绳索束缚,但其势悍不畏死,竟让身后的汉军力士都是一惊。
“知罪?我何罪之有!” 刑天嘶吼一声,其言悲壮,
“你等高高在上,食肉衣帛,又怎知冀州大旱,饿殍满道之苦! 你只看到我们揭竿而起,乱了你家大汉的天下。 却看不见那十常侍贪墨无度,地方豪右兼并土地, 逼得百姓卖儿鬻女,易子而食! 这大汉的根基,早就烂透了! 那洛阳城里的天子,不过是个饮民血、食民肉......坐在万千百姓白骨上的昏君!!”【求月票】第三百四十三章 狂徒临死所求(感谢 “我喜欢小哀” 的盟主~) 刑天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皇甫嵩,双目赤红: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我刘氏兄弟二人,乃是为了天下苍生求一条活路而死! 死得其所,何罪之有! 你皇甫义真虽能杀我兄弟,虽能平这冀州之乱。 但你杀不完这天下被逼得走投无路,求活之人! 这大汉的天下,终有一天,会被我等以万千枯骨,彻底掀翻!”
大帐内,死寂。 刑天口中怒吼而出的诅咒话语,在帐内每一个汉将耳畔回荡。 许多将领虽然面露怒容, 但眼底深处,却也不禁闪过一抹隐秘的复杂神色。 大汉的天下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他们这些常年在外征战的武人,心里又岂会不知? 只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立场不同,便是生死之敌。 皇甫嵩静静听完刑天的咆哮。 面庞之上,平静如水。 甚至,眼中,竟罕见的闪过了一抹微弱的敬意。 他戎马一生,杀敌无数。 见过太多在刀斧加身前,痛哭流涕、磕头求饶的懦夫。 像眼前这个黄巾渠帅一般, 临死之际依然能保持这等信念与狂热的人,不多。 这是一个真正的死硬派。 也是一个,值得他皇甫嵩亲自动用军法的铁骨之徒。
“成王败寇,多言无益。” 皇甫嵩缓缓收回目光,语气中恢复了先前的冷漠,
“汝虽为贼,然今日力战不降,尚存武人骨气。 老夫念汝亦是壮士,便全汝名节。 赐弓弦,留全尸。” 这是古代武将之间,难得的一种死法。 能够不用刀斧加身,保全尸首, 也是对敌方勇将的一种最大的尊重。 亲兵领命,捧着一根牛筋弓弦,面无表情的走到刑天面前。 然而,面对这等 “恩赐”。 刑天脸上,却露出一抹极为惨淡,甚至带着几分嘲弄的笑容。 他看着那根弓弦,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