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军之将,何须强装这等凛然姿态?” 刑天抬起头,直视着皇甫嵩,眼中满是癫狂笑意,
“我刘峥起兵之日,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留这全尸,又有何用? 能换回我兄弟的性命吗?能换回那万千战死的黄巾袍泽吗?” 他猛的向前探出身子,声音如金石相击,字字铿锵:
“皇甫将军!我刘峥,有一死求!” 皇甫嵩眉头微皱: “讲。”
“请斩我首!” 刑天的声音,在这一刻, 突然拔高到了极致,令人毛骨悚然,
“用最快的刀,斩下我的头颅! 然后,将我的首级,悬于高竿之上! 传示黄巾诸部!传示这天下人! 让他们好好看看! 只有战死在冲锋路上的黄巾大渠帅, 没有在这大营里摇尾乞怜、求得全尸的懦夫!” 刑天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着皇甫嵩,嘴角勾起一抹惨烈笑意:
“若能用我刘峥这一腔热血,用我这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让这一带尚在观望的有志之士,更恨你大汉朝廷几分! 让他们知道造反没有退路,只能死战到底! 若能因此多活几个黄巾兄弟,若能让这大汉再多流几滴血……
那便是我刘峥,为这黄天大业,立下的最后一功!” 此言一出。 满帐汉将,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不仅仅是不怕死。 这是要用自己的死,来作为最后一次激励贼军士气的武器! 此等诛心之言,此等疯狂之举。 即便是见惯了生死的一众老将,也不禁为之胆寒。 皇甫嵩深深的看了刑天一眼。 那目光中,最后一丝敬意也随之消散, 只剩下是绝对的冰冷与杀机。 眼前这个人,本质上,还是一个极其危险的狂徒,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皇甫嵩本不想应允此人的无端请求。 但转念一想, 若真留其全尸,只恐日后真被黄巾余孽奉为神明。 唯有将其枭首示众,方能以雷霆之威,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流贼之心。
“既如此。” 皇甫嵩缓缓闭上眼睛,挥了挥手,
“成全于他。押出辕门,斩讫报来。”
“诺!” 两名汉军力士上前,一左一右,将刑天架起。 如同拖拽死尸般,朝着大帐外走去。 帐外。 寒风呼啸,火把摇曳。 斩首的木砧已经被搬了出来,上面还残留着暗黑色的血迹。 刽子手赤裸上身,手中一柄厚背砍刀。 火光之下,寒芒闪烁。 刑天被强行按倒在木砧之上。 冰冷的木纹贴着他的脸颊,鼻腔里满是浓重的血腥味。 到了这最后一刻。 这个一直表现得犹如铁打般坚硬,甚至狂热到了极点的黄巾大渠帅。 身体,却突然极其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又似是作为前身的刘铮,突的回魂一般。 他拼尽全身力气,亦不顾按在背上的巨力,强行扭转了自己的脖颈。 先是极其艰难的,将目光投向了南方。 那是广宗的方向。 那里,有他心中如神明一般的 “人公将军” 张梁, 还有数十万尚在城中,拼力死守的黄巾兄弟。 那里,是他信仰的圣地,是他为之奋斗了一生的 “黄天”。
“张梁大兄……大贤良师……”
刑天的嘴唇蠕动着,眼中满是狂热与不舍。
“刘峥……先行一步。 九泉之下,亦誓死追随黄天大旗……”
然而。 就在这诀别的一刻。 他的脑海中,又突然闪过汉昌城外那座京观上,自己亲弟弟死不瞑目的头颅。 刑天原本狂热的眼神,瞬间崩溃了。 他像是突然清醒了过来, 从那个宏大的黄天美梦中,再被极其残忍的拽回了血淋淋的现实。 他不再是那个豪气干云的大渠帅。 他只是一个弄丢了弟弟,甚至连弟弟的全尸都无法保全的废物兄长。 他猛的转过头,再度拼命的,将脸面朝向了北方。 那是汉昌城所在的位置。 是他弟弟,刘石战死的地方。
“石弟……石弟啊……”
刑天早已干涸的眼眶里,再次涌出了大股大股混杂着血水的泪水。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绝望与痛苦,彷若裂帛,更如杜鹃啼血一般凄厉:
“哥哥……对不起你……”
他被绳索捆绑的身体,在木砧上极其痛苦的扭曲着。 一面是南方的信仰,一面是北方的骨血。
“我若是向南而死,石弟孤魂野鬼,九泉之下谁去照顾他?!” 此时的刑天已经不知自己究竟是玩家,还是已是刘铮。 他泪流满面, 声音凄厉,不忍卒听,
“可我若是向北而亡,又怎对得起张梁将军的托付,怎对得起身上这件黄衣?!”
“南北……不得两全!” 刑天最终仰起头,看着漆黑如墨的夜空,发出了一声绝望到极点的悲泣:
“刘石……哥哥救不了你……
甚至连死,都不能朝向你,陪不了你啊!!!”【求月票】第三百四十四章 天罗地网,收拢之时 这声悲泣,穿透朔风,径直传进了中军大帐。 大帐内。 皇甫嵩静静的坐在帅案后。 帐外绝命之音,凄厉难言。 可皇甫嵩的眼神,始终没有任何波动。 在此残酷之世,最不值钱的,便是这等软弱眼泪,与无力悲鸣。
“行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