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张纯这等世代簪缨的本土豪强眼中, 驱使那些头裹黄巾的黔首贱民出城为饵, 纵是死上十万百万,又有何妨? 可他张纯,乃是堂堂大汉前中山相, 身上流淌着渔阳张氏的高贵血脉, 又岂能与这群泥腿子一同在这孤城中等死?
“想那陈默小儿,麾下主力方经拒马河血战,定然师老兵疲。 那贼厮刘备之兵,亦在北线为吾兄所制。 彼等断无可能于旦夕间,再调大军南下合围。” 张纯亦是枭雄,眼底登时闪过果决狠辣之意。 不能再等了。 他张纯,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传令。” 张纯并未转头,只是对身后一名阴影中的心腹佐官道,
“命南城库房那人,即刻动手。”【求月票】第三百四十五章 “待宰的羔羊”(感谢五行缺金的盟主~)
“将南门左近几处空闲粮廪,连同周遭里坊,民居,尽数焚毁。 火势务须冲天,令南城大乱, 且教城中耳目,尽为南面所惑!” 那佐官重重拱手: “诺!” 话罢,张纯抓起案上佩剑,大氅猛然一挥:
“点齐城中死士,及残存百余骑乌桓亲卫。 乘城南火起,随吾……自北门出城!” 半个时辰后。
“轰——!” 冲天火光撕裂了黑夜。 狂风助卷火势,将大半个南城映得亮如白昼。
“失火了!南仓起火了!”
“敌袭!官军攻南门矣!” 本就因内讧而神经紧绷的城中守军,瞬间炸开了锅。 无数黄巾与弥天教众高声呼喊着, 提着木桶与兵刃,向城南涌去。 在这混乱之中, 卢奴城北门处。 伴随着门闩抽动的沉闷声响, 厚重的城门被悄然推开了一道可容数骑并出的缝隙。 张纯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那座尚在燃烧的城池, 狠狠一抽马鞭, 在一众死士,胡骑的簇拥之下, 一路向北狂奔而去。
荒野急行,朔风砭骨。 张纯所率的这数百残部,连火把都不敢点。 只能借着星光,自官道向北急行。 十余里后,复辗转绕路。 顺着中山与涿郡交界处的一条隐秘小径,昼夜兼程。 一路上,张纯严令残部潜行绝迹,专挑荒野僻道。 遇林不入,遇谷探路。 谨慎,隐忍。 直至逃亡的第一夜过去,天光大亮。 张纯透过清晨薄雾, 终于看到前方拒马河水脉时。 一直紧绷着心弦,提心吊胆了一路,此时方才松弛了些许。
“明公!” 几名派出去的哨骑自前方飞驰而归, 在张纯马前勒住缰绳,躬身禀报:
“方圆十里之内,未见敌军旌旗! 亦未见那红脸贼将之游骑踪迹!” 张纯闻言,紧绷了一夜的脸上,终于浮现出难掩狂喜。 他冷笑一声。
“陈默小儿,世人皆道尔算无遗策,今日终是百密一疏!” 张纯抚着被风吹得凌乱的长须,面带傲然,
“小辈以为凭拒马河一战,便可将老夫困死中山? 此番破釜沉舟、金蝉脱壳之计......
尔等终究无谋少智,始料未及! 那白地坞当老夫会据城死战,此刻定引大军沿官道直扑卢奴。 这涿郡南境,抽调主力之后,早已是形同虚设!” 其实,张纯所料不差。 涿郡幅员辽阔, 白地坞在南境本就兵马有限,断难处处设防。 当下,其大军南下急行前去卢奴,更是根本无暇顾及这偏僻荒凉的西境小道。 只要穿过眼前这片边陲地带,越过拒马河上游, 他张纯就能直接进入族兄张举所部控制的蓟县外围。 待到那时,凭他渔阳张氏的底蕴……
蛰伏数载,未必不能卷土重来,再图大业!
“传令全军,暂缓马力。” 张纯大手一挥,从容道,
“待渡过前方河湾,我等便可安然脱险,性命无虞矣。”
在湾地又缓行了小半日,已近黄昏。 日夜奔逃,人困马乏的疲态,终是无可遮掩。 虽然这支残军都有马匹代步, 但其中八成以上,都是为了充数和赶路而临时凑集的驽马,乃至是骡驴。 经过一天一夜的高强度行军, 无论是人是马,都已经到了体力的极限。 张纯所部数百人,转过一处缓坡, 眼前竟是豁然开朗,出现了一处新的的河湾。 因此地正处于涿郡的西境边缘,地势低洼,水源丰沛。 而让张纯尤为惊奇的是。 在这理应因山贼战乱,鲜卑入寇而荒芜的边陲之地, 极目远眺,大片大片的土地,竟然被修整得异常平整! 甚至,翻开的深褐色土壤中, 正有青色麦苗,在初春寒风中随风摇曳,如一片绿毯。 而在那片阡陌麦田后方,依山傍水之处, 赫然是一座规模极大,屋舍俨然的村落。
“好大的一片屯田。” 张纯勒住战马,眯起眼睛,远远打量过去。 胯下,战马发出躁动响鼻,低头啃食着路边刚冒头的青草。 半晌后,张纯布满血丝的双眼中,闪过一抹极其纯粹的戾气与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