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中每日粥棚炊火不断,热气腾腾的麦粥香气能飘出数里。 三百余名新募乡勇,经过这些天的调养操练,更是一个个精神饱满,身形壮实。 在操场上呼喝操练,声势惊人。 两相对比,简直云泥之别。 这一幕,自然落在了那些往来于涿县与太行山道的商贾与猎户眼中。 一时间,私下里议论悄然传开。
“怪哉,那刘氏义军,倒比官兵还像官兵!”
“可不是嘛!你看县兵营里那些人,一个个面黄肌瘦,跟叫花子似的。 再看刘都尉手下那些兵,个个龙精虎猛!” 这些话,自然也一字不落地传到了季玄的耳中。 然而,季玄听后却丝毫不以为意,脸上反而露出一抹笑容。 次日,他便亲自带着几名随行文吏与工匠,再次拜访了刘备的营地。
“陈先生治军有法,民安而兵整,实乃我辈楷模。” 季玄的姿态放得极低,对着前来迎接的陈默拱手笑道,
“下官营中多是老弱,开垦无力。 倒是县中尚有农户一二十家,皆是种田好手,不如遣来相助先生。 两营共为一体,也好节省些人手,早日功成。”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倒像真是雪中送炭。 可陈默心中警铃大作。 一二十户农人,怕不是季玄遣来的数十暗探。 一旦让这些人混入营中,便等于在自己心脏之处安插了一二十双眼睛耳朵。
“在下多谢季典吏美意。” 陈默脸上堆起感激笑容,同样一揖到底,
“然吾等营中自有屯田之制,讲究同耕同食,同操同练。 若将寻常农户混编一处,恐乱了军纪,反而不美。”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季玄身后几名工匠身上,笑道:
“不过,典吏这番好意,吾等也不能辜负。 眼下营中正缺人手修屋搭棚,若您能将这几位匠作师傅暂借吾等几日,待屋舍建成,吾等必感激不尽。” 此言一出,季玄的眼中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精光。 他倒没想到,对方竟能如此干脆地拒绝农户,却又如此顺理成章地索要工匠。 这些工匠本是季玄带来做做样子的。 工匠不似农户,难以长留本地,更难融入流民当中。 这番应对,既表明了 “我无需你的人手,可以自给自足” 的独立姿态,又顺水推舟地从自己这里占了便宜。 他沉吟片刻,最终还是展颜一笑: “也罢,既然先生开口,匠人助工,自当不拒。”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 十几名来自县城的工匠便在陈默的亲自安排下,开始帮助营地搭建新的屋舍,修筑茅厕,挖掘排水沟渠。 陈默将这些人与自己的乡勇完全隔离开来,只让他们负责技术活。 每日好吃好喝地招待着,工钱一分不少,却绝不允许他们与营中士卒有任何私下接触。 十数日后,工程完竣。 陈默依约将所有工匠,工具,连同这几日的伙食费用折算成粟米,一文不欠地打包送还。 整个过程,礼数周到,无可挑剔。 看着浩浩荡荡离去的匠人队伍,季玄站在自己的营帐前,对身边随从轻声叹道:
“此人倒是挺会借势敲竹杠,半点亏也不肯吃。” 第38章 反制 陈默自然不会白白浪费这次 “大兴土木” 的机会。 趁着营地扩建,秩序重塑的契机,他立刻召集了营中所有骨干,将早已规划好的新制度付诸实施。 周沧,被正式任命为 “营务司马”,总管全营的粮草,物资,后勤与登记造册。 谭青则为 “巡营都伯”,手下带领二十名最精锐的老兵,负责营地内外的巡逻,警戒与军法执行。 而那些最早跟随刘备,去过塞外打过鲜卑,一路厮杀过来的老卒,则被一一提拔,任命为各队的 “队正”。 分派完职务,陈默立刻召集三百余名新募乡勇,聚于营地中央新平整出来的广场之上,当众宣布了新的军制:
“自今日起,我营中行伍长之制! 五人一伍,设伍长一人。 十伍为队,设队正一人。 全营共六队,由我与刘都尉,翼德亲自统辖!”
“伍长之选,不定出身,不问过往,只问人心! 由各伍自行推举,谁最得人心,谁最能服众,谁便是伍长!”
“但我要告诉你们!” 陈默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授你们权,也授你们责! 伍长管不好手下的人,守不好分内的地,若有一人扰民偷盗,全伍连坐,同领责罚! 若有一人奋勇杀敌,救人于危难,全伍同赏,共享功勋!” 此令一出,下方人群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震天的议论声。 让这些刚刚放下锄头的流民自己推选头领,这在等级森严的汉代军队中,简直是闻所未闻之事。 推选的场面既热闹又庄重。 很快,一个个 “土生头领” 便在众人的呼声中站了出来。 有沉默寡言,但箭术精湛,能于百步之外射中飞雀的老猎户 “冯大山”。 众人推举他的理由很简单: “跟着冯大哥,在山里就不会饿死,也不会迷路。” 有身材魁梧,一把子蛮力,却性情憨厚的前农户 “牛满仓”。 他的婆娘是个泼辣妇人,正叉着腰,得意洋洋地替他拉票:
“俺家这口子,没别的本事,就是人实诚!有他在,谁也别想欺负咱们!” 更有那位先前因操练懈怠,而被陈默惩罚过的漕卒 “王六”。 此刻他竟也被同伍的几名漕卒兄弟向前一推,满脸通红地站在了人前。 陈默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的举荐理由,心中暗自点头。 他要的不是那些懂得阿谀奉承的滑头。 这些真正扎根于民众之中,能得到最朴素信赖的人,才是这支军队的根。 选定伍长之后,陈默亲自为他们佩戴上麻布制成的简易臂章,目光逐一扫过他们的脸: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你们兄弟的依靠! 记住我的话,当好你们的职,管好你们的人!” 一番举动,立威亦树信。 三百乡勇的军心,第一次被真正地凝聚起来。 然而,善意与秩序之后,隔壁的试探却并未结束。 又过了几日,季玄再次 “拜访”。 这一次,他也又未孤身前来,而是带着数十名 “巡逻士卒”,在两营之间的高坡上扎下了一座哨寨。 季玄依旧笑得如沐春风:
“刘都尉,陈先生,太行山盗势渐大。 刺史府乃至太守刘卫已有明令,命我派兵驻守西南山口,以防流寇北上。 我军兵少,只能在此聊尽职责。 若真有贼寇来犯,我军当首当其冲,也好护住都尉大营的后路。” 这番话说得诚恳无比。 刘备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以礼相待: “若真如此,玄德感激不尽。” 陈默却从那句 “首当其冲” 里,听出了截然不同的意味。 这哪是保护,分明是将一道枷锁,牢牢地锁在了他们驻地的咽喉要道之上。 若真有战乱,季玄便可随时借口 “协同防守”,名正言顺地带兵进入他们的营地,接管指挥。 入夜,陈默单独找到刘备商议。
“大哥,此人布防之意已是昭然若揭。 他这是在等,等一个可以插手我们内部事务的契机。” 刘备忧心忡忡: “那我们当如何应对?”
“幸而我们营地制度已立,军民分离,各司其职。” 陈默眼中闪过一抹微光, “只要咱们内部不出乱子,便无可乘之隙。” 可怕什么,就来什么。 数日后,隔壁的县军营地,终于 “出事” 了。